最近，难得有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科幻电影上映了——《挽救计划》。
翻看这部电影的关键词，是一种很典型的“科幻大片”：宇宙、外星人、太空飞船、世界末日、拯救全人类……在好莱坞制作套路化、流媒体和短视频当道的当下，这么一部元素看似普通的作品，却意外收获了高口碑与高票房。
它的全球票房超过3亿美元，进入IMDb TOP250榜单，26万人在豆瓣打出了8.5的高分，烂番茄新鲜度也有足足95%。
《挽救计划》改编自安迪·威尔的同名科幻小说，这位作者上一部被改编成电影的作品，是已然成为了经典的《火星救援》。
《挽救计划》虽然不乏批评的声音，但在当下，它透露出的情感弥足珍贵。
01.
科学才是真正的救世主
《挽救计划》的主线剧情正如它的片名一般简单直白：地球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，太阳的能量正在一点点消失，一名平凡的高中物理老师格雷斯（瑞恩·⾼斯林饰）被选中成为“挽救计划”的执行者，试图找出危机产生的根源并根除。
故事看似俗套，但慢慢你会发现推动《挽救计划》剧情走向的，并不是不讲逻辑的人物行为，比如莫名其妙让科学家犯蠢误入险境被感染等等，而是扎实而严谨的“实验得出结果、逻辑推理、理论验证”的科学链条。
比如电影后段，格雷斯遇到了外星生物洛基（Rocky），它像一只岩石组成的大蜘蛛。通过不断接触，格雷斯发现洛基跟人类的生存逻辑完全不同，它依靠氨气呼吸，像鲸鱼一样，用回声系统来定位和“观看”周遭的事物，用声波来与他人交流。
格雷斯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沟通，他先是编写了一个程序，一点点录入词汇库，过程极为艰难而繁琐，此后洛基的“语言”才能被翻译成英语，实现顺畅的沟通。再然后，洛基身上套上了一个“塑料保护壳”，让它得以存活在氨气环境里，在格雷斯顿飞船里自由活动。
这样的叙事节奏与设计，给予了《挽救计划》独特的节奏感与“爽点”，这种愉悦的观感，跟看《火星救援》是类似的。主角都位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，而在绝境之中，并没有天降救世主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。
主角们都是普通人，他们既没有开了金手指般顺利解决所有困境，也没有一路“开挂”升级成为世界最强者。像你我一样，大家都是在职场里接受新工作的打工人，需要自己去面对新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，自己梳理流程并给出解法。
就像这些年流行的那句话，焦虑的反面是具体。要解决危机，并不是只能靠悲情渲染和自我牺牲，即使再巨大的危机，也可以拆解成小步骤，由此整理出现象、成因以及解法，逐一击破和解决。
作为一部科幻作品，《挽救计划》的情节落点，就在这些大量的生物、物理、数学等科学细节之中。作者安迪·威尔喜欢在互联网上与各个专业的读者探究科学细节，大部分内容在理论上都是可行的。
因此，即便是看似夸张的设定，也不会让人太出戏，观后还能获得一种智识上的愉悦感。当然，由于电影极大地简化了原著里的技术细节，如果你不太理解其中的理论，也不会阻碍对于剧情的理解。
在《挽救计划》里，安迪·威尔设定的地球毁灭的原因很有趣：太阳的能量不断被吞噬，如果能量持续锐减，地球将陷入寒冰世纪，生命也将不复存在。
通过显微观察和种种生物实验，格雷斯发现，问题是一种寄生在太阳里被称为“噬星体”的原生生物。它像是一种太空里的蓝藻或者阿米巴原虫，和生态进化树里最古早的生物一样，有着最为简单的结构，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太阳的能量。噬星体像病毒一样，会感染不同的恒星并传播到其他星系，所到之处，恒星将无一幸免。
噬星体这个设定的高明之处，就在于它不以意志驱动，没有复杂的思想与行为动机，纯粹依赖着自然本能繁衍。就像不能用高射炮打蚊子一样，人类自然也无法用传统手段，与它进行谈判、阴谋活动或是战争。
就像安迪·威尔的其他作品一样，这本书里真正的救世主不是人类——而是科学，只有相信科学且尊重科学，人类才能找到解法。
安迪·威尔的同行，另一位科幻作者布兰登·桑德森特别推崇《挽救计划》，他称这部作品为“乐观科幻”，因为故事并非沉溺于过往的悲情与残酷的现实，而是始终向前看，不断用各种方法推动解决问题。
电影能打动无数人的原因之一，与这些年火热的游戏《星露谷》和《动物之森》类似，它们的规则并不复杂，也并不依靠残酷与嗜血刺激肾上腺素迸发，而是有一种踏实的回报感，有一分播种、浇水、插秧，就有一分收获，有一个难题，也有对应的科学手段可以解决。
在当下这个充满了无奈与不确定的世界里，这种坚实的回报感，就是最好的慰藉。
02.
世界不只“黑暗森林”一种可能
常常，在讲到外星生物时，许多科幻作品想象的都是流血与牺牲、入侵与被入侵，充斥着你死我活的星际战争，不同种族文明之间的勾心斗角，以及不同等级的科技之间的碾压。
比如近些年被奉为圭臬的“黑暗森林”法则，在这样的想象叙事里，宇宙和不同星系像是巨大的黑暗森林，里面只存在着由实力说话的丛林法则，文明之间是支配与臣服的关系。
“黑暗森林”法则出自《三体》系列，核心思想来自于物理学家费米提出的“费米悖论”。它的核心观点是，宇宙如同一座幽暗的森林，各个文明则是带着枪的猎人，为了生存及自身安全，一旦某个文明的踪迹暴露，必然会遭到其他隐匿文明的毁灭性打击。
在黑暗森林的世界里，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义。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，但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，彼此便是竞争与威胁。每个文明都可能存在着“技术爆炸”式的增长，一个低技术文明可能在短时间内技术跨越式发展，对高等文明构成威胁。
在宇宙之中，存在着普遍的“猜疑链”，文明之间由于距离和物种差异，无法判断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。在双方都需要自保的情况下，只能假设“他人即地狱”，任何暴露自己位置的生命都将迅速被消灭，因而需要先下手为强消灭他人。
许多声音认为，这种黑暗的、残酷的才是真正的“成年人的科幻”，宇宙只有弱肉强食这一种可能性，那些鼓吹合作与友好的外星文明的作品，都是小孩子才信的“傻白甜”作品。但如果只用这种标准来衡量全宇宙，去想象所有的社会形态与星系准则，难道不也是一种以人类为中心、认为全宇宙都是人类社会衍生的傲慢想象？
当然，我们不是在否认这些暗黑的想象，否认反乌托邦科幻作品的存在。反乌托邦作品里当然有许多杰作，它们鞭辟入里、直指要害。但科幻小说的魅力，就在于“可能性”，在于我们可以任意地在没有边界的思想实验里畅想，在不同的平行世界和时间线里宇宙社会可能有的多元形态。
因此，《挽救计划》构想了外星文明的另外两种可能。第一种可能，就是前文提到的噬星体，它没有喜怒偏好，只是一种简单的无智慧生命，平等地无视所有种族。第二种可能，就是天然的友好与善良，即洛基与它所在的种族，波江座星人。
在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，安迪·威尔提及，他虽然是《星际迷航》和《星球大战》的粉丝，但在他看来，过往科幻作品里的外星人，往往只是披着戏服的人类，他不想设定一个“只是在额头上加几个疙瘩就完事”的外星种族。
作为一部偏写实主义的作品，安迪·威尔构完整构想了洛基所在的星系环境，以及由此产生的进化谱系、运转模式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的生物群体。
在设定里，波江座人有着五条腿，整个生物体覆盖着分节的外骨骼壳，每条肢体在与胸部连接处都有一个球窝关节。波江座人是“五肢灵巧”的，可以灵活地交换“手”和“脚”，这个种族有点像《外星人E.T.》里的外星人，极为单纯和友好。
为了将洛基视觉化，电影创作团队颇花费了一番功夫。其中的灵魂人物，莫过于奥尔蒂斯（James Ortiz），他是一名专业的木偶师，在纽约的百老汇剧院里设计了大量经典的木偶角色。在这个CG画面和AI泛滥的年代，电影里的洛基形象，还在坚持着“纯手搓”。
奥尔蒂斯使用了“文乐”，一种17世纪日本木偶戏的手法，来制作洛基的雏形，但也让它看起来像蜘蛛或螃蟹。这是因为木偶团队通过设计洛基的“手指”与“四肢”的肢体语言，表达出了不同的肢体动作和姿态，这让洛基虽然没有面孔和表情，却可以传达出各种情感。
主演高斯林在与洛基对戏时，也并不是对着绿幕自说自话，而是对着操持洛基木偶的奥尔蒂斯在表演，这也让他的表演情绪更为真实而自然。为了保留这种自然的化学反应，导演团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，让奥尔蒂斯原声出演洛基，而不是请大牌演员来配音，这也让对话变得更有情感张力。
奥尔蒂斯、高斯林以及导演团队，不断打磨着洛基这个“外星生物”，让它的形象可以深入人心，也拥有了自己的故事线与人物弧光。
种种细节，也体现了《拯救计划》的审美倾向：保留自然、纯真以及友好。这是一个充满着爱与希望的故事，在远离家乡数十光年的外星球，格雷斯和洛基，两个孤独的个体因为相似的境遇而联结在一起，尽管它们的差异如此巨大，却发展出了一段真挚而美好的友谊。
最让人动容的莫过于结尾。洛基救了格雷斯一命，两人告别后，格雷斯通过实验发现，噬星体会逃逸，毁灭掉洛基的飞船乃至整个波江座。这时格雷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，他决定掉头回去追洛基的飞船，而这让他没有足够的食物与燃料回到地球了。
他因此放弃了成为地球英雄，义无反顾地拯救外星朋友，拯救波江座。
在波江座，格雷斯过上轻松愉悦的生活，他彻底告别了人类社会，而沉浸于他最热爱的事业：教育。对格雷斯来说，真正的快乐不是拯救地球，而是跟他人一同学习，沉浸于知识的快乐。
而洛基与格雷斯的选择，也与噬星体形成了对照。生存，不择手段地生存，这或许是人类的生物本能。但什么才让人成为人？恰恰就在于我们可以克服生物的本能，在自我与他者之间，传递无条件的爱与信任。
03.
不只是“怀旧”
许多评论认为，《挽救计划》有着浓浓的旧日古典气息，让人回忆起过往“黄金年代”的作品。
安迪·威尔在采访里说，自己曾深受阿西莫夫和阿瑟·克拉克那个年代的科幻作品的影响。
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呢？在1950年到1970年代，科幻创作兴起，原因与科学技术的蓬勃发展有关，而追溯再深一层的原因，则是在二战之后，世界政局相对稳定、各国都在休养生息，全世界范围内都出现了增长迅猛的婴儿潮。
这一时期，航天产业极速发展，人们趋向于向外太空探索、兴致勃勃地登月。尤其在1977年，NASA向外太空发射两张名为旅行者”的金唱片（Voyager Golden Records），希望它有一天能被外星文明接收。
即使概率十分渺茫，但这张唱片的发射，无疑代表了人们对地外文明可能存在且能友好交流的乐观。
这两张金唱片精选了许多声音与图像，其中有来自不同文化及年代的音乐，有地球上55种语言的问好，还有水浪、风、雷、鸟鸣、鲸鱼歌声等丰富的声音。这两张唱片并不惧于暴露地球的存在与坐标系，它保持着开放与友好，向全宇宙宣告地球的存在。
时任美国总统吉米·卡特在唱片上留言，“期望有一天，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成为一个银河系文明。在这个浩瀚的宇宙，这张唱片代表了我们的希望、决心与善意”。
《挽救计划》无疑保留了这种特质。小说里写道，“也许只是我内心那个天真的乐观主义者在作祟，但人类一旦下定决心，确实能做出相当了不起的事情。”
这部作品里甚至都不存在真正的反派，但依然有许多棘手而复杂的现实需要面对。为了“挽救计划”的进行，为了应对地球上复杂的政局关系，《挽救计划》设定了一个冷面果断的决策者来推进计划进行。
这个角色，就是近年来科幻电影里最富有魅力的女性领导者，由德国演员桑德拉·惠勒饰演的斯特拉特。她是话题作品《坠楼审判的剖析》的女主角，冷峻、坚毅的形象与气场，完美地嵌入到了《挽救计划》里。
由于时长的关系，电影压缩了许多小说里斯特拉特的人物弧光，但她的登场仍旧让人惊鸿一瞥。小说里的斯特拉特不是纯粹的坏人，是一个特别有魅力的领导者。
她读的是历史学专业，对人类历史与社会形态发展有着深刻的了解，比如罗马帝国的陨落与工业革命形塑的社会变革。
也因此，她从历史中吸取经验与教训，先集中掌握权力，取得了美国总统预先签署的赦免令之后，动用手段改变了全球格局，与各国政要和科学关键人物，进行了正面和激烈的交锋。为了促成这次太空拯救任务，她“心狠手辣”地推进着挽救计划的进行，还逼迫格雷斯登上前路茫茫、九死一生的飞船。
令人欣慰的是，斯特拉特没有被写成与男主角发生情感关系的花瓶角色，她所有的目的与决断，都是为了拯救地球，不惜为此牺牲自我与他人。
她手腕强硬，决策杀伐果断，意志力十分坚定而有掌控感，甚至颇为冷酷无情，比如她曾下令在南极引爆核弹，以逆转全球气候变化进程。还将撒哈拉沙漠变成世界上最大的能源工厂，以供地球持续运作。
但放眼现实，不管是东欧还是中东，战争局势仍然严峻，而作为旁观者的我们，难以撼动政局，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刚愎自用且自私的政客们，情绪化地动动手指，就做出了搅动全世界和平与安宁的战争举措。
对比起来，斯特拉特倒显得正常了，她既有责任感与使命感，在紧急时刻也有着领导者的担当，做决策也由理性驱动，构想各类可能与后备方案，还慧眼识珠地挑中与信任格雷斯完成任务。
《挽救计划》的英文原名是“Project Hail Mary”，“Hail Mary”既来自于《圣经》里的“万福玛利亚”，也是一个橄榄球里的术语，意指在比赛的最后几秒，战况十分危急之时使用的战术。
这时将橄榄球奋力一投，已经是最后一搏了，不依靠任何技术和技巧，全凭运气。不成功是常态，但只要奋力一搏，总有成功的可能。
在这个极化与撕裂的世界里，我们需要这样的乐观主义。
撰文：苏小七
编辑：L、B
策划：看理想新媒体编辑部
配图：《挽救计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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